为了生活,我们不得不重新换一处小房子,房间朝北,经年看不见阳光,冬天的上海很冷,我整日缩在被窝里,可仍能感觉到寒气从四面八方浸进来。我失业已整整三月,成天的父母打电话问他为什么这个月还没有给他们寄钱,他弟弟要结婚,女方家要三万的财礼,我开玩笑地问他,如果我嫁过来会不会有这么多的彩礼呢?他先是半天不说话,然后突然来了一句:“你就那么喜欢钱吗?”我内心一惊,没有言语,也许他是太累了吧。
半夜,成天翻身过来拥住我,我亦转过身拥住他,两个人在黑暗里互相取暖,良久,他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对我:“林柔,你去帮我向你前男友借钱好不好?我实在是想不到办法。”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前男友,什么前男友?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他嗫嚅地说道:“就是以前包养你的那个男人呀,就是半夜经常会送你回家的那个开奔驰车的。”
我腾地坐起身来,胸腔中一把无名火烧得脑袋发涨,很想骂人,又寻不着合适的语言,我说成天,你把我当什么人了?他也猛地坐起身来,大声说还能当你是什么人,我一直小心地捧着你,不提你恶心的过去,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,你要不是想从良怎么会想和我在一起。我猛地一巴掌扇过去,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脸,手却准确地被他握住,他突然又哭了,抱住我说对不起对不起,他实在是逼得没办法了,他是真的喜欢我,刚才是口不择言。他的话像是文艺小说的经典台词,我面无表情地用力推开他,然后侧身躺下,眼睛干得发涩,想哭,却没有泪水。
用床单遮住的窗户里透出隐隐的光来,天快亮了。
第二天,我穿戴整齐去见徐总,他见到我没有丝毫意外,在新天地的一处露天咖啡座里,他温和地向我微笑道:“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。”他的话让我很不舒服,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驳。
他既然不客气,我也便不用拐弯抹角,我说你上次说给我的分手费现在有没有过有效期?他顿了顿,优雅地搅了搅面前的咖啡,仍然盯着我说:“如果你回到我身边,我说话自是算数。”
我到银行查了一下,徐总并不小气,给足五位数,我取出一半存到另外一张卡里,然后坐公交车回到租住的地方。成天还没有下班,房间里阴森森地渗着寒意,我将卡放在桌子上,附上密码,想了一想,又将钥匙与卡放在一起,然后收拾几件简单的衣物,打电话让徐总来接我。从此,我便和这个叫成天的男子再无瓜葛了,他将我从深水里捞出来,又狠狠地将我按进去,彼此,互不相欠。
远走高飞是我的归宿
这次,徐总将我安排在市郊的另外一处房产里,进门的时候我问他说上次带我去住的房子,现在是不是有别的女人在里面了?他不置可否,只是将钥匙放在我手上说,小柔,你以前不是这样多嘴的,我喜欢安静乖巧的女孩。我立刻噤声,徐总已经不是那个说想过要娶我的徐总了,有句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,可是就算马回头了,草也不一定还呆在原地等它。
有天深夜,徐总醉醺醺地回来,我把他扶到沙发上,给他擦脸倒水,做足贤良功夫,转身间他握住我的腕,拖我坐在身边,将头掩在我胸前,像孩子一样拱来拱去地寻找一个舒服的位置。他说小柔,你跟着我也有四年了吧。是啊。从19岁到22岁,中间有一年的时间身体与思想都出了小差。他又接着说如果不是我当初离开他,他一定是会娶我的,但是现在……
我说什么都不用说,我都懂,真的。
他说如果你要遇上合适的人,就嫁了吧,我说好。
徐总依然如常对我,带我吃饭,逛街的时候牵着我的手,我越来越贪恋他带给我的温暖。少女时期便与他在一起,当时愤世嫉俗地以为与他只是交易,但愈年长便愈发现,他之于我,是多么的重要,我暗暗想着,就这样吧,就这样能一生陪在他身边也好。可,天总是不遂人愿。
那只是一餐普通的宴席,依然是有很多陌生人,徐总以前也经常带我出席这样的场所,所以我并不陌生,觥筹交错,语笑嫣然。微醺间听见有人夸我长得古典清丽,徐总说方董,你要是觉得好改天我单独让她请你吃饭,那个年过半百的方先生连忙端起酒杯站起来向徐总敬酒。连声说感谢。
回去的路上,徐总对我说那个方董在他的业界很有名,今年55岁,去年丧偶,现居加国,如他有意,希望我能考虑,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。我第一次放下尊严,扑进徐总的怀里大哭,我说不要,我不要嫁人,我就一辈子守在你的身边。徐总摸摸我的头,言语间也有些哽咽,他说傻姑娘,我是有老婆的人。我说不管不管,我什么都不要,只要你这个人,因为我已离不开你。徐总叹口气道:“如你与他结婚,以后定会对我的事业有所帮助。”后来我才知道,徐总和方董刚签了一个大的投资项目,也许我是这个项目的润滑剂而已。
我惊得浑身一震,坐好身,擦干眼泪,让他开车,电台里莫文蔚哀怨地唱道:“是谁太勇敢,说喜欢离别,只要今天,不要明天,眼睁睁看着爱从指缝间流走,才说再见。”
方董虽长我30多岁,但不失风趣,与他一起吃饭,居然还能讲网络上流行的笑话给我听,我笑得眼泪流出来,找纸巾擦拭,他说林小姐,我很喜欢你,希望你能考虑与我去加国定居。我眯着眼睛看他。胸中有一块地方疼痛得厉害。我用纸巾按了按眼角,微笑并肯定地告诉他:“可以,给我一段时间安排一下。”方董连连点头,喜若孩童,连忙掏出手机改机票时间并托人帮我办理出国手续。
我带方董回乡下拜见父母,老男人举止得体,况且礼金备得丰厚,父母二话不说,笑盈盈地请亲戚吃了一餐饭,算是把女儿嫁了出去。拜别父母,出得村头回首,远远看见自家房门口贴着的红对联,心底一直念叨着那句:“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,妥善安放,细心保存。免我惊,免我苦,免我四下流离,免我无枝可依。但那人,我知,我一直知,他永不会来。”方董像是识得读心术,在我耳边言语道:“别伤心,我会好好照顾你,直到我无能为力止。”他的表情认真而可爱,逗得我破涕而笑。
临行前,方董带我去吃饭,落地窗大而明亮,窗外春光正好,太阳明晃晃地照花人眼,远远地看见对街有个发传单的男孩子身影熟悉,仔细一看,竟是成天,他穿着一身廉价的西装,辛勤地与每个经过他的人打招呼,然后递上一本本免费的宣传小册子。我笑意盈盈地指着他对方董说:“你看到那个发宣传册的男孩子了吗?他曾经是我男朋友。”方董扭头看了半天说哪有什么男孩子,然后低下头来招呼我吃东西。我再仔细一看,马路对面竟真的空无一人。
这,或许是我最好的结局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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