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大会上,她第一次听希拉里的演讲。主题是:Women's Rights are Human Rights(妇女的权利就是人权)。那次大会,她觉得周围的人都跟她一样,“像找到了亲人”。
她回去告诉刘震云,NGO的工作太适合我了。刘震云听了之后说,只要你快乐就去做。郭建梅的哥哥是法官,劝她说,一般律师都不好当,别说公益律师了。大多数人都对她的选择持反对意见。在那个年代,辞掉铁饭碗还过于惊世骇俗。
参加完大会3个月后,郭建梅便辞去了《中国律师》杂志社主编助理的工作,与北大老师一起,组建了中心,做起了针对女性的民间法律援助与研究工作。她成了中国第一代公益律师。中心最早获得的资金,是美国福特基金会捐助的3万美金。
郭建梅办的第一个案子就不顺利。一位来自江苏徐州的妇女,因为儿子被当地公安人员打死,前往北京上访,没有讨到结果,自己又被一辆旅游大巴撞成重伤,全身多处骨折,一只眼球被摘除。尽管交管局认定事故中她无过错,但肇事车所属的大型国企只赔偿了她3万元。这名妇女不服,向法院起诉,但很快败诉。
她找到了郭建梅。
当时,那位妇女破衣烂衫,浑身散发着臭味,摘掉眼球后的眼窝因无钱治疗而发炎,向外流着脓水。郭建梅带她到法院上诉时,有人捏着鼻子把她们赶出了办公室。法院的人还问郭建梅,你是找不来案子吧,给这样的人代理,她能给你多少钱?
郭建梅写了8000多字的代理词,她觉得写得很好,自己都感动了,胜诉的把握非常大。但结果是:败诉。
去领判决书的时候,法官态度非常恶劣。“我永远记着这个法官。他没有把判决书递到我手里,哗地就扔地上了,我都想上去抽他。”郭建梅为此事流下了眼泪。
接下来,是更多的败诉,一个接一个,似乎看不到什么光亮。一年之后,中心的4名专职律师走了两个。
读大学时,郭建梅给人的印象是传统的贤妻良母:老实、善良、文静。她觉得自己现在性格变了,脸皮厚了,胆子大了。“就需要这样的人,为了这项工作,我把自己改变了,或者说,现实把我改变了。”
和郭建梅谈话的时候,一位老妇背着厚厚的材料坐在对面。她已经上访了12年,来此寻求法律援助。她住在京城的南边,靠捡垃圾获得生活来源。老妇讲述到,她的儿子12年前在河南的一处看守所中死去,看守所叫人把她儿子的尸体埋了。老妇去找儿子,通过埋尸体的人带路,才找到儿子被埋的断了两根手指的尸体。
“中国这么多弱势群体,这么多人上访,不能光是堵,把人家给关起来啊,得解决问题啊,不能总是拿人的生命和尊严不当回事!”郭建梅越说越激动,她让工作人员复印了一篇文章给这位老妇人——《不能让“有道理”的上访者没有着落》。
NGO和律师
郭建梅来到办公室的时候,已经是上午11点钟。她早上6点钟就起床了,为的是小区业主的维权,8点钟要到法院去申请立案。
她所住小区的开发商原来承诺24小时供应热水并有接送住户的班车,现在全没有了。到法院时,法院不给立案,她跟法官吵了起来。业主们请了一个律师,在那里不说话。她气愤地对这个律师说,你这样的话,我们就没必要请你了。这个律师说,我以后还得跟法院打交道呢。
她对记者说,今天穿得太随便,不好拍照。“今天出门太匆忙了,头发乱七八糟,这衣服好多年了,跟飞行员似的,你看看,这双鞋,上面都有一个破洞了。”她的鞋子侧面靠鞋跟处果然开了一个口子。
头一天,她倒是穿得挺整齐。那天早上,正在北京访问的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在美国驻华大使馆接见了郭建梅。这是郭建梅第六次跟希拉里见面。
希拉里当天一共接见了20位中国的民间人士,都是在NGO方面做得出色的女性。希拉里做过妇女儿童法律中心的主任,也曾是公益律师。2007年3月,希拉里在华盛顿肯尼迪中心向郭建梅颁发了“2007全球女性领导者奖”,当年全世界有8人获此荣誉。希拉里曾来过郭建梅的中心访问。美国前国务卿奥尔布赖特也来过。中心的墙上,挂着她们的照片和题词。
在郭建梅看来,中国NGO的发展,经费倒不是最大的问题,而是NGO所处的社会环境。“如果现在申请成立一家商业律师事务所的话,会比较顺利。如果想申请成立公益律师事务所,希望很渺茫。我们的律师网络里就有一些很不错的律师,很愿意做公益案子,但社会的激励机制在哪里?保障在哪里?办案中的艰难,不被理解,不被支持,你希望推动某部法律的完善和进步,遇到的却是铜墙铁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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