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青是天下最美丽的疤痕,女人的刺青,需要男人的泪水去浇灌,不管那泪水是悲伤的,还是喜悦的,只要那泪是真的,这疼就有意义。
如果可以用曾经沧海去形容二十几岁的年轻人,那么袁远和柳依完全是两种类型。
袁远不聪明,也不勤奋,因此频繁失业。大学毕业后,他当过广告文案,售过楼,卖过保险,甚至送过外卖……后来渐渐习惯了,每次丢掉工作,他都会下意识地给自己打一个折,天长日久,终于开始相信自己根本就不自信,注定要跑一辈子龙套了。
柳依是一家大医院的护士,她的沧桑与职业无关,完全来自情感。她经历的恋爱差不多和袁远换过的工作一样多,初恋不可能成正果,两个孩子一天到晚只知道吵架;接下来的一次很正式,对方是大学里的师兄,很儒雅很沉稳也很老谋深算,两年多的恋爱谈下来,柳依的心上布满了伤,师兄却娶了别的师妹;再以后,她遇到的不是脚踩两只船的在心太少,就是志大才疏的小生意人,渐渐也就死心了,开始相信自己并不适合谈恋爱,下了夜班就封闭起来,绣绣十字绣,看看书,清心寡欲,仿佛提前进入丁暮年。
这样的两个人却恋爱了,起因是有一次袁远感冒了,半夜去柳依的医院打针,120把一个醉鬼送到急诊门口,就绝尘而去了,柳依去搬醉鬼,被吐了一身不算,还险些被占了便宜。袁远扯了针头去打抱不平,跟醉鬼打了个平手,有些狼狈,事后接着打针,比比画画地对柳依说,你看,我当时要是那么一飞脚,肯定能赢他,我小时候练过!
柳依平日里难得一笑,看到袁远一本正经的样子,却禁不住大笑起来,第二天请袁远吃了个饭,表示感谢,袁远那时只是一个小公司里跑推销的,却把薄薄的皮夹子拍得山响,坚决不让柳依付账,出来时却没钱打车了。
柳依又笑了一回,本来想吃过饭就再也不见了,心里却默默地改变了决定。
袁远表白的方式却很特别,那天柳依正躲在家里绣十字绣,电话突然响了,袁远告诉她自己要考公务员,考上了就可以娶老婆了。柳依说,你老婆在哪里?袁远说,我老婆刚下夜班,现在正在绣十字绣呢。柳依就呸他说,去练你的飞脚吧!公务员很了不起吗?袁远认真地说,我的皮夹子太薄了,现在还养下起你,所以我要发奋了。柳依不知该说什么,隐约觉得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,但是又有些别的东西加进来了。
她有点走神,不小心针扎了手,一小滴血冒出来,殷红如豆,忍不住喊了声疼,袁远在电话里焦急地追问,柳依捂着手指,只是不说话。
原来真正的爱情在开始时都是有点疼的,哪怕并不是第一次。如果疼可以开花,可以结果,如果疼只是一生唯一的分娩,以后就可以安享天伦,那么再疼也甜蜜,再苦也值得。柳依出去散了一个步,渐渐说服了自己,她过够了疼也没人心疼的日子,就这样忘了刚刚愈合的伤,奋不顾身地投入了新的恋爱。
哀远的家和柳依的家并下远,只隔着两条小街。称为家,其实只是一种心理安慰,整个城市就像一座巨大的出租屋,他们那点可怜的房租,只够一张小小的单人床。
好在现在有了爱情,他们像两只勤劳的小蚂蚁,穿梭在彼此的窝之间,衔来温暖,带去闲愁,生活终于有了奔头。
这样的恋爱并不奢侈,只是偶尔吃吃饭,逛逛街,更多的时候,柳依是传说中的那只白狐,陪着袁远寒窗苦读,等待有朝一日他金榜题名。有时候她出些题来考他,袁远却很笨,他最恨的就是能力测验,那些奇形怪状的图形总是把他弄晕,柳依常常为了一道题费尽心思,嘴皮磨破,到最后,袁远打羞哈欠倒在床上,顺手搂过柳依要亲她,柳依气得端起书本打他的头,打完了却也很温顺,倚在他的怀里任他腻着。
只是有一次,晚上很冷,袁远开了电热毯,下面热,上面冷,一夜没睡好。正好柳依下夜班,大清早买了早点赶来看他,他一把将柳依拉到被窝里,动作突然暧昧起来,柳依用双手抵住他,不让他碰。袁远涨红了脸,坐起来呼呼生气,柳依发了一会儿呆,又抱住他,按着他躺下,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,把头俯在他怀里,羞涩地说,这里有一块刺青,很好看,你猜猜是什么?袁远默默地抚摸着她的衣服,摇了摇头。柳依说,有一天你会看到的,但不是现在。我已经疼过无数次,我不想再疼了。
结局当然是不欢而散。袁远似乎还是个孩子,没有做好太多挫折的:隹备,而柳依又何尝不是孩子,当他这么久了第一次没有送她,当她独自回到自己的小屋,卸下周身所有的束缚,任微温的水流过细腻的肌肤,当她在水汽氤氲的镜子里瞥见自己腰上的猩红刺青,她又开始疼了。以往的日子像细密的针脚,挟裹着浓艳的色彩,一点一滴地咬啮着她的骨头,宛如一段前世的叮咛,让她久久放心不下。
公务员考试发榜的那天,下了入冬第一场雪,柳依忐忑了一天。她知道袁远什么都好,就是太脆弱了。人生从开始到结束,要经历多少磨难,天知道哪一场就葬送了爱情。长期以来,她都在满腹心事地观察他,猜度他,希望他是一个坚强的男人,她要的不多,但至少,她不希望他游移。这是柳依唯一的自私,也是她最伟大的无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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